庆功宴散场之后,林向北在桌边多坐了一会儿。
泥鳅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水流冲刷瓷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持续地响着,他弯腰把碗碟一只一只叠好了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柱砸在碗壁上的声响一阵一阵的,有规律地响着。
王老四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一些,然后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夜风,把桌面上那张塑料布的边角掀起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方若云收拾好自己带来的东西,拎着袋子在门口停了一步,偏头朝林向北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跨过门槛走了。
林向北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办公桌旁边坐下来。
桌上的台灯亮着,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他伸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本翻到一半的潮水笔记、一只笔筒、一个旧皮夹,还有一张深蓝色的卡片和一张盖着红章的纸。
他把那张深蓝色的卡片先拿了出来,是方若云之前给他的那张名誉调查员证件,边缘已经有些轻微卷曲了,像是被反复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过。
他把证件放在桌面上,然后又从抽屉里把那张纸拿了出来——公司营业执照,白底黑字,盖着红章,边角平整,折痕只有中间一道,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去的,之后再没有折过第二次。
他把执照放在证件旁边,让它们并排摆在灯光的中央。
名誉调查员。
那是方若云给他的身份,代表他可以以研究所的名义采集数据和提交报告,可以走正规渠道上报这片海域的监测结果。
而执照上的青螺湾海洋生态养护公司代表的是他跟合作社一起走过来的这条路,从一个人赶海到一群人养海,从凭着系统情报找货到看着修复区的生态一点点恢复,从自己投苗种草到游客来参观、学校来研学。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它们,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纸面和卡片的边缘各镶了一道细细的亮边。
泥鳅在灶台边把碗冲好了,关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并排放着的证件和执照,然后他的目光顺着桌面往前移动了一小段,落在台灯光圈边缘的一些纸页边角上,他的声音不高,像是随便说的:两个身份了。
一个是研究所那边给的,一个是咱们自己挣的。
林向北的手指在证件和执照之间慢慢滑了一下,指腹从纸面的边缘轻轻蹭过,把那两样东西在桌面上摆正了,然后他站起来,把证件放回皮夹里,把执照拿起来走到墙边,贴在原来那张执照的旁边,用手掌把边角压平了。
他退了两步看了看位置,两张执照并排贴在墙面上,在灯光下泛着相同的光泽。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翻开那本潮水笔记,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四阶段总结:公司运转正常,存款余额逼近两百万。
修复区持续稳定,生态体验基地客流量稳步增长。
证件+执照已齐,下一步计划:扩展修复区范围,建立长期监测体系。
他写完这行之后把笔放下了,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持续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空气中来回弹了两三下才彻底散开。
账面数字很好看。
但最实在的东西不在账本上。
泥鳅站在桌边,他看到林向北在笔记本上写完那行字后合上本子的整个过程,他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开,但也没有收回去,保持着一种半松不松的弧度,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一页纸的一角,然后门在他身后合拢了。
林向北坐在桌边,台灯的光在桌面上铺着,墙面上那两张执照和证件在灯光的边缘处各自反着光。
他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海面仍然是暗色的,码头灯的光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暖色光纹,那些光纹在水波的作用下不断地改变着形状,又不断地重新组合成新的图案,在水面上浮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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