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向北照常在码头边上坐着。

他把鞋脱了，放在身后的桩子旁边，光着脚坐在码头边缘的木板边沿上，脚掌悬在水面上方几寸的位置。

晨光从东面正在升起的太阳那边照过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暖光，薄薄地浮在水面的表层，顺着水波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移动着。

有海鸥在泻湖方向的水面上起落，翅膀扇动的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比去年这个时候密集了不少，像是数量变多了。

他在码头边沿坐了一会儿，低头的时候看到脚边的浅水区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小海龟正从码头桩基旁边的水草间游过去，壳面大约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深褐色的背甲上带着浅色的斑点，在水面以下大约一尺的深度慢慢地游着，前肢划水的动作节奏稳定。

它经过林向北脚边的时候速度没有变，划水的姿势保持着原有的频率，从他脚面下方大约一尺的距离滑过去了，然后沿着码头桩基的阴影方向游远了，壳面的深褐色在水下的光线中逐渐变浅，在它进入桩基阴影的那一瞬，壳面完全融进了阴影的暗色里，看不到了。

他把目光从水面收回来，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没有新消息，通知栏里是空的，只有电池电量和信号格的图标在屏幕顶部排着。

系统最近一次推送是三天前的那条追捕预警，再往上翻是修复监测数据和生态反馈报告。

他划了一下屏幕，没有新推送，没有新提醒，锁屏界面在空白状态中保持了大约几秒，然后自动熄灭了，屏幕恢复了暗色。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偏头朝远处那片海草床的方向望了一眼。

晨光正在从东面不断地涌过来，那些绿色的叶片在水面下被暖色的光线照透了边缘，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叶片之间的空隙里有细小的鱼影在不断地穿梭着，从这一片叶丛游到另一片叶丛，又从叶丛的另一侧冒出头来，尾巴摆动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细碎的水花，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了。

远处的水面上，合作社的第一艘船正在离港。

船头划开的水面在晨光中碎成一片细小的白色水花，尾流在船后拖出一道持续延伸的白色纹路，从船尾方向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视野边缘。

然后是第二艘船，正在准备出发，发动机的声音在晨光中传过来，持续的，有节奏的，像这片海每天准时响起的那个声音。

码头上传来脚步声。

方若云从土路那边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只便携式的折叠凳，走到码头边沿打开放下了，坐下来的位置隔了林向北大约几步。

她把凳子放好坐下来的时候偏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她顺着他的视线也朝海草床的方向望了一眼。

水面上的晨光正在从金红色逐渐变成一种更淡、更均匀的暖色，那些绿色的叶尖在光线变化中呈现出不同层次的深浅。

今天没有新情报？

方若云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林向北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海草床的方向，看着那些绿色叶片在水面下持续地摆动着的姿态，看着那些鱼影在叶片之间不断穿梭的轨迹，看着晨光在水面上不断地变化着颜色和角度的过程。

看海长大。

他说完之后没有收回目光，仍然看着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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