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正从正殿里走出来,火尖枪顿在石板地上。
琥珀色的火焰收敛成薄薄一层贴着他的甲胄,他把火尖枪横在李长安面前,“吾在太古之时曾随赤帝赴过无数神宴。
神宴之上,杯中是琼浆,盏底是刀光。
钟文远的宴不是神宴,但城隍庙里的规矩和天庭一样——品级低的坐在最外面,品级高的坐在最里面。
你的品级是野神,但你的灯火在府城都能看见。
他不敢让你坐最外面。”
李长安接过火尖枪,枪尖上的琥珀色火焰和他手背上的铸炉印记碰在一起,两道疤隔着数万年,颜色一样,“贫道的品级是野神,但贫道背后是落霞山。
贫道不是一个人去的——沈砚的麻绳在袖中,蒿公的焦枝在怀里,苏远志的背带在灯盏旁边。
三样遗物替贫道占三个座位。”
老妪从正殿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灯盏前面把手拢在灯焰上。
赤金色的火苗在她掌心里轻轻跳动,她在灯焰最亮处把腕上那条磨出毛边的旧绳头解下来,拴在灯盏边缘的铜钮上。
旧绳头垂下来,被灯火映得泛着极淡的琥珀色。
“老婆子不走。
落霞山的灯,老婆子替你守着。
你回来的时候灯还亮着。”
李长安把火尖枪还给火正,将请柬折好放进袖中,走向院门口。
道火在掌心亮起来,他握住门框上新淬的琥珀色木芯——他在这里坐了一百年,替信众守,替山守,替别人的灯火守。
今晚他第一次不是替谁走出去,而是自己想走出去。
心灯亮了以后,他不再绕路;想出去,便出去。
“走吧。
秋分,府城,城隍庙。
贫道这盏灯,该让他们看见了。”
张铁柱扛起猎叉跟在他身后。
阿苓从药篓里取出那截焦枝塞进李长安袖中。
沈清漪把祖父的麻绳系在李长安青布鞋的鞋带上。
苏云岫端着秦艽水追到院门口,把碗沿按在他手里,“喝了再走。
府城的茶,没有落霞山的秦艽苦。”
李长安接过碗一口喝完,抬脚踏上琥珀色的火路。
山风从黑松林里穿过来,吹得老槐树枝头那根空麻绳轻轻晃动。
月亮爬上树梢时,空麻绳自己打了一个结——很小,很紧,和前面那一百个结一模一样。
第一百零一个结,替他壮行色。
李长安没有回头,但心灯在胸膛里跳了一下。
落霞山的灯火留在了身后,而前方,是韶州府城青砖城墙上永不熄灭的银白色神域之光。
他穿过山门,火路从琥珀色渐渐过渡为凡间的碎石官道。
他不再是那个怕灯灭的野神,他是落霞山的铸炉,是分得出去也收得回来的灯火。
这一夜的星月都沉默着,只有他的青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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