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郑怀倒了,他没有品级可靠,便把铺子开到城隍庙对面——最危险的地方成了他的庇护。
钟文远擦干净了催香鼎,却擦不掉鼎底下压过的这些旧账。”
顾清寒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分号开张以来收到的所有往来记录。
她提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新字,墨迹未干,把笔搁在算盘旁边。
“分号这边没有银钱,只有往来——每一笔我都记着。
他那间和顺当用废印收地的每一单,只要有农户来分号求助,我便替他们留档。
日后神庭追查废印,分号这本账册就是证据。”
阿苓把焦枝按在账册末页新添的那行字上,琥珀色的光顺着纸面淌开,那行墨迹被光托住,像被轻轻淬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官道尽头府城方向,那些被收走的坡地上不知还有多少棵柿子树——明年结不结果,看的是今晚有没有人替它们挡风。
“郑掌柜以为把铺子开到城隍庙对面,钟城隍就看不见他。
但钟城隍擦鼎的时候把旧香灰全倒进了城隍庙后院的石缸里——那口缸正对着他的新当铺。”
苏云岫从偏殿里端出刚煎好的秦艽水,碗搁在石桌上。
她将爹的背带搭在旗杆底座旁边,背带上的十二道印痕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
“我爹以前去府城卖药,每回都绕开城隍庙隔壁那条街——他说那条街的当铺门槛太高,穷人的腿迈不进去。
现在郑掌柜把当铺开到城隍庙斜对面,门槛倒是低了——低到能把整块坡地吞进去。”
沈清漪从黑松林里走回来,道袍下摆被夜露打湿了。
她把祖父的麻绳系在旗杆上,系好了又退后一步看了看。
麻绳末梢多拐一钩,和她祖父的字一模一样。
“李老爷,那些盯梢的人明天还会来。
我在黑松林边上看见他们了,一共五个,蹲在驿站外头的灌木丛后面。
他们盯梢不是盯分号,是盯那些想进分号求助的农户——农户怕盯梢,便不敢靠近旗杆。”
李长安站起来走到旗杆下,仰头看着那盏分香灯。
灯罩内壁的山形纹在夜色里若隐若现,他把共火分出一缕,顺着旗杆往下走,落在底座那几枚铜板上。
赤金色的光从铜板方孔里漏出来,把翡翠镯子上的裂痕映得透亮。
“他要盯,便让他盯。
分号不怕盯梢——灯火不收钱,不催香,只替往来记心意。
盯梢的人能盯住农户的脚步,盯不住算盘上的珠子。
阿苓,明天守在旗杆下,哪个农户被盯梢的人拦住,你便替他出头。
铁柱在驿站外头巡着,盯梢的人不敢靠近旗杆,便退到官道上去。
官道是官家的地,巡街的差役可不会让他们白白堵着路。”
第二天天刚亮,盯梢的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坐在旗杆下,而是蹲在驿站外头的官道边上。
一个农户挑着草药从官道那头走过来,刚走到驿站门口,就被灰衣汉子拦住了。
阿苓从旗杆下走出来,赤着脚站在官道正中间,焦枝抱在怀里。
她把焦枝内芯的琥珀色朝灰衣汉子晃了晃。
“官道是官家的地。
官家的地,你挡着人家挑草药,孟知县怪罪下来你怎么说。”
灰衣汉子嘴角抽了抽,退了一步,但没有走。
阿苓身后的旗杆上,共火正顺着玉尺上的裂痕缓缓流转。
李长安在正殿里睁开眼,把共火分作三缕——一缕护着旗杆上的分香灯,一缕留在府城和顺当门口,一缕守在曲江县衙偏房孟知县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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