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钱孙李的赵。
王婶的儿子蹲在老槐树根旁边,一笔一划地刻。
刻到第三个字,炭迹淡了,他把细柴在石头上磨尖继续刻。
刻完一个姓,他停下来。
“我不知道名字。”陆清源从纸卷上找了一个姓赵的名字报给他。
王福生接着刻,刻得很认真,比在私塾窗外描红还认真。
赵守一是傍晚到的。
一个人,没带年轻道人,自己背着一筐木料。
不是木牌,是木板,很薄,刨得光滑。
他把木板卸在老槐树下。
“观主让送来的。
三百一十三年,青云观登记在册的失踪者。
有些是弟子的家属,有些是山下的信众,有些是路过落霞山再也没走出去的人。
一共六十三人。
观主说,都在山里。”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
帛很旧了,边缘发黄,上面是历任观主的笔迹,从第一代青云子开始,一代一代往下记。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失踪年月,有的还有年龄、籍贯、体貌特征。
最上面一行是青云子的笔迹——“周阿福,年十一,随母进香,走失。”字很淡,写得很收敛。
不是道士的清净,是没找回来的愧疚。
赵守一没有用刻刀。
他从道袍里取出一支笔,竹管秃笔,笔尖蘸了松烟墨,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写。
不是刻,是写。
他说观主交代,这些木板埋进土里,很多年后会烂掉。
但烂掉之前有人读过,知道落霞山底下躺着这些人,就足够了。
老周是挑着担子来的。
担子里不是鞋,是桐油和蜡。
他蹲在老槐树下,把陆清源刻好的木牌一块一块刷上桐油。
刷得很慢,每一块都刷两面,边角也不漏。
桐油渗进木纹里,把浅色的木肉染成深褐。
他说刷过桐油埋进土里烂得慢,字能多留几年。
刷完桐油又打蜡,蜡在木牌表面凝成薄薄一层,手指按上去会留下印子。
他一块一块打,打到天黑还没打完。
老妪从正殿里走出来,在老槐树下坐下。
她不识字,不会刻,不会写,不会刷桐油。
但她会搓麻绳。
竹篮里有麻丝,她一根一根理齐,搓成细绳。
三十九块木牌,六十三块木板,每搓好一根就串起一块。
麻绳从木牌上端的小孔穿过去,打个结。
结很小很紧,她打了一辈子,年轻时候纳鞋底就是这样打结,后来给铁柱缝衣裳也是这样打结,再后来给李老爷添油,空着手一下一下倾倒,也是这样——把散的东西拢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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