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一百零二块木牌串完了。
麻绳很长,从老槐树下一直延伸到院墙边。
每一块木牌上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人。
陆清源的三十九个,赵守一的六十三个,合在一起一百零二个。
落霞山一百二十年来失踪的人,都在这里了。
还有一个人没有名字。
陆清源从竹筐底翻出最后一块木牌,空白的。
他把刻刀递给李长安。
“这块,你刻。”李长安接过刻刀,拿起木牌,没有犹豫,刻了一个字。
“噬”。
不是人名,不是“阿暖”,是“噬”。
阿暖是现在的名字,噬是从前做过的事。
一个人做过的事不能改名字,得记着。
他把刻好字的木牌串进麻绳末端,让“噬”字垂在最后面。
“走吧。”
李长安抱起那串木牌,向黑松林走去。
一百零二块木牌在麻绳上轻轻碰撞,发出木头相叩的声响,很轻,像一百零二个人低声说话。
乱坟岗到了。
洞口边缘的青苔比前几日又厚了一层。
李长安把麻绳的一端系在老松树的根上,另一端垂进洞里。
一百零二块木牌沿着麻绳滑下去,一块接一块,像一条从地面垂向地底的河。
木牌相碰的声音从洞底传上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极细的回响,像一百零二个人排着队走进黑暗里,脚步声叠在一起。
陆清源站在洞口,看着木牌一块块消失。
“下官做了三年知县,今天才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官。”他对着洞口一揖,然后转身走了,竹筐空着背在身后,比来时轻。
赵守一站在洞口,帛书上六十二个名字——最后一个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周甲子。
青云观弟子,咸丰二年失踪于落霞山。”他把帛书卷好投入洞中,帛书展开,像一只白鸟飞进黑暗。
他看着它消失,转身走了。
老周把没用完的桐油和蜡留在洞口。
他挑着空担子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老松树根上那根系着麻绳的结。
是老妪打的,很小,很紧。
他看了一会儿,走了。
老妪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不识字,一百零二块木牌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认识。
但她记得麻绳的长度。
从第一块到最后一块,她搓了一夜。
每一块木牌穿过去的时候她都会摸一下。
木头是凉的,桐油没干透有点黏手,蜡面光滑。
一百零二下,她摸了一百零二下。
她把麻绳的末端在松树根上又打了一个结,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回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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