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艘白色的船从外海方向开进了养殖区。
船不算大,比青螺号短一些,但船舷比合作社的船高出一截。
船身上印着深蓝色的字——深海市海洋监测,字的间距均匀,在阳光下白底蓝字的搭配很醒目。
船的速度不快,从外海进入近海的时候它没有靠向任何一艘正在作业的船,而是径直朝着养殖区中央那片开阔水面开过去了。
船尾的水纹比一般渔船切出来的要窄一些,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持续了很长时间才消散。
养殖区的码头上有几个人正蹲着洗网,看到那艘船经过的时候手里的动作依次慢了,有人直起腰来,有人偏头顺着那艘船的航向看了过去。
一个蹲在最边上洗网的人把手里的网往水桶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朝旁边的人问了一句:那边过来的船,我怎么之前没见过?
旁边的人用手遮着额头上的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深海市的船。
你看船舷上那排字。
他们来咱们这儿干什么?
鬼知道。
那艘监测船没有靠岸。
它在养殖区中央的一片开阔水面上停住了,熄了发动机,船身在水面上微微晃了几晃就稳住了。
船舷边走出来一个人,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撸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只不锈钢采样瓶。
他在船舷边蹲下来,把采样瓶沉进水里,瓶口朝下压了一下,抬起来的时候瓶子里已经灌满了海水。
他把瓶口盖上,旋紧,站起来转身进了船舱。
然后船又发动了,在水面上缓缓调了个头,沿着来的方向往外海驶去了。
船尾的白色尾迹重新出现,从养殖区的中心向外延伸,持续了一段距离之后慢慢变淡,最后融化在了远处水面的蓝色里。
码头上那几个人站着没动。
有人手里的刷子还在往下滴着水,滴在码头木板上砸出一串细密的声响,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旁边一个人先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政府都来人了,水都取样了,那向北说的赤潮……是真要来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那个人把刷子放进了桶里,空着手的指头在裤子上搓了几下,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远处又有几户人家从屋里走到了院子里,有人站在院门口朝着养殖区方向那艘已经走远的船看了很久,手扶着门框,指腹按在木头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当天傍晚,深海市海洋与渔业局的官方网站上多了一条通告,标题是关于青螺湾海域赤潮风险提示,底下用标准公文格式列了几段文字,大意是:经现场采样检测,发现青螺湾近海海域藻类密度近期呈持续上升趋势,提醒沿岸养殖户提前做好防范准备。
泥鳅点开那条通告的时候正在灶台边端着碗喝汤。
他看完了之后把碗放下,碗沿在灶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他偏头朝林向北的方向看过来。
北哥,政府发了公告,说海水里的藻类密度确实在升高。
林向北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面前那碗饭还剩一半没动。
他听到泥鳅的话之后抬眼看了手机屏幕一下——那个页面上赤潮风险提示几个字在导航栏里很醒目——然后他低下头,把筷子伸进碗里夹了一口饭,嚼了咽下去。
比系统预测的晚了六天。
他说。
泥鳅拿着手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对着林向北的方向:但至少发了。
公告一出,那些之前死活不信的人总该动了。
林向北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了,放下筷子的时候瓷碗碰着木桌面的声音不重。
那些人从公告发了到现在还不到一天,他们看到政府取样船的时候才开始慌,现在公告发出来了,他们更慌了。
但窗口只剩不到六天了。
泥鳅坐在对面,手肘撑着桌面,两只手掌交叠着垫着下巴。
他看着林向北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之后又拿起了手机翻了一下公告下面的评论区——
评论区里前两条留言都是养殖户发的,文字简短:真的假的?
现在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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