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两条船同时停在了老刘家网箱区的水道口。
老刘已经在岸边等着了。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了一整晚也没梳,有些乱,但他站在船头把第一排浮筒的绳扣全部解开了一遍,绳头在桩子上系着,网箱口敞开着,水面下的鱼群在网箱敞口的地方来来回回地游着,几次从敞口处探出去又缩回来,像是还没习惯那个方向突然变空了。
泥鳅蹲在青螺号的船头,把第一网顺进了老刘家第一排网箱的敞口里。
网具沉下去的时候水花很小,他等了几秒之后开始收网,缆绳在滚筒上走得很顺,网兜出水的时候里面的鱼都在蹦。
他把网兜拖上甲板松开口,鱼哗啦啦地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下闪成一片。
老刘站在岸边,手扶着码头边上那根旧木桩子,指头在木头上慢慢收拢又松开。
他每看到一网鱼被收上甲板,他的肩膀就会微微松一点点,那种松动的幅度很小,除了他自己不会有旁人注意到。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些鱼从网兜到保鲜箱的全程移动着。
到了中午的时候,青螺号已经在他家的网箱区里收了七网。
张顺子在甲板上蹲着记账,笔在纸面上走得很勤快,每一笔记录都包括网箱编号、货品品种、估重和入筐时间。
他写完第七笔之后合上本子抬头看了老刘一眼:老刘叔,你今天这批货的品质目前来看是最整齐的一批,鱼鳞完整度高,个头也匀称,到时候赤潮过去放回去的时候损失率应该能控制在很低的范围内。
老刘站在岸边,他的手从木桩子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他偏头朝远处海面上看了看——天际线附近的云层正在堆积,颜色比早晨的时候深了一个色号,太阳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穿过来在水面上投下几道长条形的光带。
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码头边缘那艘他自己船的旁边,蹲下来,手搭在船舷边上,肩膀耷拉着,蹲了很久才重新站起来。
林向北一直在船上没有下来过。
他站在驾驶室门口,有时候掌舵调整船身位置,有时候走到船舷边看着网具的下放位置,但他始终没有坐下来休息过。
他的外套在中午的时候脱了,搭在驾驶室的椅背上,穿着里面那件旧t恤,领口处已经湿了一圈,在阳光下半干半湿地贴着锁骨的位置。
泥鳅从船尾走过来给他递了瓶水,林向北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瓶口离开嘴唇的时候他看到远处水道口又出现了一艘小船——深灰色的铁壳,船头站着一个抱着胳膊的人。
那艘船停在距离青螺号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船上的人没有靠过来,就停在那儿看着这边的作业,看到一网又一网的鱼被拉上甲板然后倒进保鲜箱里,看着那些保鲜箱被转运船吊上浮筏运往星沙岛的方向。
那艘船停了一会儿,然后调头开走了。
又来看了一眼。
泥鳅顺着林向北的视线看着那艘船驶离的方向,船尾拖出的水流纹路在水面上持续了一会儿才完全消失。
看完了也没过来。
会来的。
林向北把水瓶放在台面上,转身又朝船头走了过去。
他蹲在船舷边把那副刚用完的网兜从水里拎起来抖了两下,水珠在空中甩出一条弧线,落在水面上的时候溅起一小片细密的银色水花。
他把网兜重新挂上起网机的卡扣之后拍了两下手,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刘家那几排已经收了大半的网箱,浮筒之间的间距已经开始变大了,水下的网面也松了不少,收过的那几排已经能看到空空的网底了。
傍晚的时候,老刘家最后一只网箱收完了。
泥鳅把网兜从水里提上来,抖了两下挂在船舷边的钩子上,然后他直起腰偏头朝老刘的方向喊了一声:老刘叔,你家三十七个网箱全部收完,总货量一万两千多斤。
老刘在岸边站着。
他先是站着没动,然后他走到岸边蹲了下来,在码头边缘的边沿上坐了下来,背朝着海面,面对着岸上的方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整个人忽然就坐在那儿了。
林向北从船头走下来,在码头边缘老刘旁边隔了两步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了老刘一眼,老刘看着前方的地面,眼睛略微泛红。
向北……他的声音很低。
那些鱼……
活着。
林向北说。
进的泻湖,水是活的。
过半个月赤潮退了,你从泻湖接回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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