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持续了五天。

第一天海面变红，第二天红色加深，第三天暗红色的水面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那些气泡在破开的瞬间释放出一股更浓更刺鼻的臭气，沿着海岸线飘散开来。

第四天养殖区的水面上已经看不到活鱼了，只有一层厚厚的东西铺在水面上——

那些白色的鱼肚皮被潮水和风浪推挤着，在网箱之间和码头的角落处聚成了一堆一堆的、缓慢移动的沉积物，随着每次潮水的起落被推上来一些又退下去一些，反复地磨蹭着岸边的石壁和码头桩基的侧壁。

第五天早晨，海水的颜色开始变浅了。

那种暗红从深赭褪成了浅褐，又从浅褐褪成带灰调的暗绿色，但颜色褪去之后留在水面上的东西把所有人最后的希望也打碎了。

整个养殖区的水面上，从岸边到外海那片开阔水域，铺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白的发亮的鱼尸。

那些鱼大的有半米多长，小的还不到一巴掌，它们悬浮在水面上，有些还在缓慢地随着水流移动，有些已经卡在网箱的浮筒支架之间不再动了，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白色的、带有弧度的隆起。

海风吹过的时候，那些鱼尸之间的缝隙里冒出一阵阵更浓更重的腐臭味，顺着风向灌满了整片海岸线。

镇上的码头边站了很多人。

有人站了很久没有动，有人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水面，有人来回走动着，脚步杂乱没有方向，从码头的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像在寻找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岸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跪在码头最前端的木板上面，面朝着海面，额头贴着木板，两手撑在两侧的地面上，他的肩膀在抖，抖得整块码头上的木板都在跟着一起震动。

林向北站在远处，隔着一整条土路和一小片空地，他的后背靠着一棵老树的树干，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越过那段距离，落在码头上那个跪着的男人身上，看着他的肩膀每一次抖动在空气里传出的无声的波动。

他的嘴角抿着，下颌的线条在傍晚的光线下绷得很紧。

泥鳅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后者没有转头，仍然看着码头的方向。

泥鳅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要是咱们再早几天开始……”

“时间不够。”林向北说，“就算提前十五天开始，所有的船不停也不够收完整个养殖区。”

他的目光没有从码头上收回来，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算过很多遍的事实。

他的手从垂着变成了搭在树干的侧面，指腹贴着树皮粗粝的表面，那棵老树的树皮因为长年风吹日晒而表面裂开了许多细密的纹路，他的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纹路的走向缓缓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就停了。

远处码头那边又传来一阵哭声，是一个女人，声音尖细，穿透力强，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到了林向北站的位置。

她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话，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语气里那种失控的东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

泥鳅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搓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的脚在地面上往前挪了半步又收回来了，最终没有往码头方向走。

林向北从树干上站直了，转身朝哨所的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偏头朝泥鳅说了一句：“明天早上统计一下泻湖里的存量，看有多少货是保住了的。”

泥鳅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踩在土路上的脚步声在傍晚的空气里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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