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泥鳅就去了泻湖。
他沿着泻湖岸边的木板道从入口走到最深处,站在木板道尽头的那根木桩旁边,把那些沉在水面下的筐体从北往南数了一遍。
水在清晨的光线下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水面下的鱼影在筐体内外来回穿梭着,能看到鱼尾摆动时搅动的水流在晨光中形成一道一道细小的银色纹路,从筐体的边缘向外扩散出去又慢慢消失了。
他数完之后在木板道尽头蹲下来,手肘撑着膝盖,看着那些在自己脚下不断游动的鱼影。
水面下那些鱼的颜色比外面海面上那些死鱼的颜色健康得多,鳞片的光泽在水下反着微弱的亮光,尾巴摆动的幅度均匀有力,偶尔有一条鱼从筐体的边沿游出去又游回来,它游出去的时候在开阔的水体中自由地转了两个圈才重新回到筐体入口附近。
泥鳅蹲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哨所,把门推开的时候屋里的人都已经醒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记录本,翻到了最新一页:“泻湖里暂养的鱼虾贝类加起来一共十九万七千斤。”
他念完这个数字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老四正坐在桌边捧着杯子喝水,杯沿在他嘴边停了一下没有往上抬,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响。
张顺子正在叠账本,手指在一页纸上停顿了几秒才翻了过去,纸页的边缘在他指腹下折了一道新的痕迹。
刘大勇靠在墙根站着,他换了一下交叉的腿,脚掌在地面上重新踩实了之后才站定。
林向北站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账本,页面上写着泻湖暂养区的位置划分和对应养殖户的姓名。
他听完泥鳅报的数字之后没有马上开口,他的目光在账本上那几列名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账本,放到了桌面的左上角。
十九万七千斤。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声音平着。
泥鳅站在门口,把记录本翻到了后面几页,又接着念了下去:养殖区一共收了一百零七户,没来得及收的一百三十多户。
收了的那些,最多的存了三万多斤,最少的几百斤。
都在泻湖里养着。
都活着?
王老四端着杯子问了一句。
全活着。
我挨个看了,筐体没有破损,鱼鳞完整,活性不错。
水质跟外面的情况完全不同,泻湖的水还是清的,没有受到赤潮的影响,水面没有任何异常颜色的沉积物,闻起来也没有异味。
王老四端着杯子的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短促的声响,他把手搁在杯子旁边,手指摊平了,看着桌面上摊着的那本账本,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十九万七千斤……咱们抢了将近二十万斤活物出来。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码头上快步走过来,脚步凌乱。
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外套的扣子扣歪了一颗,她的脸在晨光里能看到明显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的边缘,干了一半又湿了新的。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向北——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一整夜。
我家的鱼……我家的鱼全没了……我在岸边捞了一上午,捞上来全是死的……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手背上的泪痕蹭到手腕上,又顺着手腕滴下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但是你……你帮老陈他们家的收上来了是吧?
我看到了,你帮好几家都收了,你现在还收不收?
我家还有几个网箱……
林向北站在桌边,面对着她。
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赤潮已经来了,现在下海作业太危险了。
他说。
那几个网箱如果已经被赤潮覆盖过,里面的东西已经救不回来了。
女人的手从门框上滑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的姿态像是支撑着什么东西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走了,肩膀微微塌下来了一截,但又没有完全塌下去,像是一口气憋在那里断断续续地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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