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得比平时都狠。

林向北伸手摸到手机的时候手指还没完全张开，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间就感觉到了那种持续的震动。

他按亮屏幕，推送的内容只有一个数字和一段简短文字，字不多，加在一起不到三十个字，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赤潮前锋距青螺湾二十海里，预计十小时后抵达。”

他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屏幕的光把他的脸从下往上照亮。

他的眼睛还带着刚醒时的涩意，但他坐着没动，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他站起来，手指按在衣领内侧摸了一下布料边缘的褶皱，然后他推开门，从二楼走了下去。

他敲了泥鳅的门。

指节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在凌晨的安静中很清晰，不多不少三下，间隔均匀。

泥鳅在门那边含糊地问了一声：“嗯？”然后就是一阵床板响动和脚踩进拖鞋里的声音，门从里面打开了，泥鳅站在门框里揉了一下眼睛，他的下巴上多了几根新冒出来的胡茬，在灯光下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些。

“赤潮到了，还剩十个小时。”林向北站在门口。

“跟老四他们说，所有船全部回港，人上岸，撤出养殖区。”

泥鳅揉眼睛的手停住了。

他站在门框里面，看着林向北的脸，确认了一遍他的表情——嘴巴抿着，下颌的线条在晨光里绷得很紧。

泥鳅没有多问，转身回屋套上外套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道短促的声响。

十分钟后，三条船同时从养殖区的水道里往外驶离。

船头都朝着星沙岛的方向，在清晨还没有完全亮透的天光下排成一列，船尾的尾流彼此叠在一起又在海面上各自散开。

合作社的人在各自船上收拾着工具和剩下的保鲜箱，张顺子在船尾把账本用防水袋裹紧系好了放在船舱最里面的架子上，王老四把起网机的缆绳收成一卷靠在舱壁边捆扎固定好。

泥鳅站在船头，回头往身后那片养殖区的水面看了最后一眼——

远处还有一些网箱的浮筒在水面上排着，那些浮筒之间的水面在晨光中呈现出深色的轮廓，还没有被触及过。

岸上有些人已经站着了。

那些养殖户有的在码头上站着，有的蹲在岸边，有人穿着外套，有人只披了一件单衣。

他们看着合作社的船队从水道口往外开出来，有人往前走了两步，有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泥鳅站在青螺号的船头，看到岸上有个人蹲在地上拿拳头捶了一下码头上的旧木板，锤了两次之后他的手停了，搭在木板上没再动了。

林向北站在驾驶室里，手搭在舵轮上。

他在船经过水道入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下那些还没收的网箱——

西南角还有几片浮筒整齐地排列着，远远望过去能看到水面下暗色的鱼影还在网箱里面来回游着，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手在舵轮上握紧了一下，指节的皮肤在轮盘的橡胶面上压出了几道痕迹，然后他松开了，加了一格油门，船头加速驶出了水道口。

船靠上星沙岛码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

三艘船全部熄了火，发动机的热气从船尾的排气管口散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片薄薄的抖动。

合作社的人从船上下来，有人手里还拿着工具没有放下，有人站在码头上偏头往养殖区方向的海面上看。

远处的海面跟平时不太一样了，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在靠近地平线的位置开始出现一片暗红色的斑块，面积不大，但在一片蓝色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林向北从驾驶室走出来，跳下船站在码头上，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些暗红色的斑块正在一片一片地汇聚，颜色在斑块边缘的位置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过渡，从暗红到深褐再到接近黑色的暗色，像是有人在远处的海面上泼了一层层颜色不等的油漆。

岸上传来人的哭声。

隔着几百米的水面，听不清楚具体的音调，只是一阵持续的、模糊的声响从养殖区那边的岸上传过来，被海风带着往星沙岛这边飘了一下就散了，然后又飘过来一段。

林向北站在码头上，偏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哨所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偏头朝泥鳅的方向说了一句：“把锚绳全部检查一遍，人已经回来了，船必须保住。”

泥鳅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半截还没收完的缆绳，他听了这话之后弯腰把绳头在桩子上重新绕了一圈拉紧，打了一个死结，然后站起来看着林向北走进哨所的背影。

他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检查下一根锚绳了。

林向北进了哨所之后在桌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那行倒计时的推送还亮着。

他从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回来坐下了，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海面上——

那片暗红色的斑块正在变大，边缘处的颜色正在从暗红往深褐过渡，在清晨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翻涌上来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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