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定是在一个下午宣布的。

那天阳光很好，合作社的社员都回来了，十几个人坐在哨所一楼的各处，有人坐椅子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门框站着。

林向北站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和一页手写的草稿，上面分了三行写着几条新的做法。

他看着屋里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地开了口：前几个月的数据大家也都看到了，修复区的鱼群在恢复，海草在扩，贝类也在长。

这些都是好事，但它们还处在恢复过程中，不能把刚长起来的东西一次全拿了。

所以从下个月开始，做几条新规定。

他拿起那张草稿纸，念了第一行：每月固定捕捞量不超过增殖量的百分之三十。

具体数字我会根据每个月系统给出的数据和方博士那边的监测数据算出来，定一个上限，到了就停。

屋里有人换了一下坐姿，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

林向北继续念第二行：休渔期全面停止作业。

每年六到八月份，近海区域不准下网，让鱼群有完整的繁殖季。

第三行他念得比前两行慢了一些：修复区——就是海草床和文蛤场覆盖的那些水域——禁止一切形式的捕捞。

不管是咱自己的船还是外来的船，进了修复区范围就不能下网。

他把纸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扫了一遍屋里人的表情，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鞋子，有人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了。

没有人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有个社员从墙根那边站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的问题：向北，这三条一加上，咱们每个月的捕捞量得减多少？

林向北看了他一眼：减三成左右。

那人没有坐下，站在墙根那边，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了看旁边的人又看了看林向北，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追问下去。

泥鳅这时从门框边走出来了一步，他站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对屋里的人。

他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头平摊着按在木板表面，偏头朝屋里的人看了一圈才开口：我算过了，限产之后量是少了，但品质不一样了。

鱼在修复区长足了时间再收，肉质和品相比以前好一大截。

深海市那边给的价格已经比普通货高了快两成了，等咱们长期稳定供货之后，价格还能再往上提。

王老四这时开口了，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磕着桌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传了一圈：限产三成，价格提一成半到两成，算下来收入变化不大。

但如果修复区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往下走，三五年之后底子比现在厚了，那会儿的收益比现在翻倍都不止。

他说话的时候手掌摊开在桌面上，指头伸平了，像是展示自己的计算过程。

他说完之后把手掌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然后抬头看着林向北的方向：我同意。

有人跟着点了一下头，有人把手上的烟掐了搁在桌角上，说了句行。

那个站在墙根的社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他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蹲下了，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蹲回去的时候膝盖弯下去的动作比刚才稍微松了一些，没有那么僵了。

林向北站在桌边，他把那张草稿纸拿起来叠了两折放进了抽屉里，然后转身面对屋里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差不多：这三条从下个月一号开始执行。

这个月剩下的几天先照常跑完，过渡一下，大家心里有个准备。

他合上抽屉的时候咔嗒声响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屋里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去。

王老四第一个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然后他把椅子推回桌下，朝门口走了两步，经过林向北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出这个月的出货计划？

明天早上发到各船。

王老四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出了门。

其他人陆续站起来跟着走出去，脚步声在门口的木板上持续地响了一阵。

泥鳅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几行纸条——

从最上面的请尊重海洋规律到新贴上去的真鲷种群增长12%、海草床面积扩至6倍——

然后他转回头朝林向北的方向看了片刻，他的嘴动了动但没有出声，然后他转身出了门，随手把门带上了。

林向北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合上的门上收回来，落在那面墙上的纸条上，从第一行看到第三行，然后他转身走回灶台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色的亮块，把那面墙上的纸条照得边缘清晰。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看了一眼系统推送——

没有新的更新，锁屏放回了桌面上。
本章已完成！